【楼诚】相恋十年三十题 之 压力爆发

十点钟将过,上海上空的无边夜色铺展,天际泛着渐变的绛色,却不鲜亮,像红砖灰揉进了泥土,又像不夜城的灯火燃了天幕一角。

凛冬已至,是要落雪了。

 

明诚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侧头望了会儿窗外后把狙击枪换到左手。枪柄抵上左肩的一瞬间,传来的分量直抵皮肤血管之下,生生把心跳压下了一拍。他不得不停下动作,为这落下的一拍再次深呼吸。

屋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光线全部来自于对面和楼下,透过窗户照亮了不太方正的一小块地板,斜斜地劈过一把老旧木椅。而此刻明诚就坐在这把椅子上,犀利眉目跨越了光明与黑暗的界线。

他垂下眼睛就着光看表,眼睫毛在微不可查地不停颤抖,把他伪装出来的波澜不惊挑了个缝隙,内里全是翻天覆地。

 

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对面饭店的一场宴会将要结束,新政府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明楼将和陈姓汪伪政府要员一同出现在饭店楼下。

此刻饭店正门的西北角方位,暗杀小组已占据了最佳狙击地点。陈姓官员以行事谨慎小心出名,身边随从各个百里挑一,之前多次暗杀行动均已失败告终。此次夜宴安排突然,随行人员减半,是不可错失的最佳机会。

明诚握住枪站了起来,两步离开椅子,悄无声息地把整个人都浸进窗边光线不及的死角。藏蓝色长风衣垂在笔直挺拔的身体一侧,利落肃杀。

他的目光落在楼下街对面明楼的车子上,手指死死地扣住枪身,指尖被顶得发麻,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手上的黑色皮手套抠出个洞。

暗杀小组的任务是清除陈姓官员。

 

而他的。

他的任务——

 

 

“——一旦行动出现问题,”明楼放下手里的杯子,看向明诚,“找准时机,补一枪。”

明诚有点顾虑:“第一枪没中,他身边人一定会有所反应,再开第二枪几乎不可能成功。”

明楼神情微妙:“是对我补一枪。”

闻言明诚猛地一怔,半天才寻着明楼的思路,当即皱了眉头:

“大哥,没有这个必要,就算这样可以制造混乱也没必要用在你身上。”

明楼看他一眼:“你慌什么。”

明诚倔强:“我没有。”

明楼笑笑,不再揭他:“南田洋子,你没忘吧。”

明诚正要开口,明楼举手制止。

“一步当三步,阿诚。姓陈的怀疑我们很久,上次他和其他高层暗示我有问题,就差一个恰当的时机把我抓起来审。”

“这不一样,”明诚挤出来几个字,神情坚毅,一双眼睛却隐隐流露了些恳切意味,“上次是我,我可以,大哥你不行。”

明楼眯起眼睛,笑意弥漫到有岁月痕迹的眼角:“为什么你行我不行?”

“你不能——”

“上一次你一点犹豫都没有,这次反而瞻前顾后?”

明诚说不出话,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你我都清楚这老狐狸有多谨慎,这一枪是必须的保证。一来给暗杀小组第二次机会,随从只顾着护他,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出,二来——”

“是把你从这个风口浪尖摘出来,三来是让我们的人顺利脱身,”明诚语速很很快,声音却有点闷,“我知道。”

明楼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去握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把细长有力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压到自己手心里。

明诚低下头动了动,没有抽出来。

明楼在心里叹气。阿诚的手刚刚还端过热咖啡,这么几句话功夫已经凉得像在冰窖。

 

 

“明晚就这样安排。小组暗杀成功,你撤退便是;暗杀失败,怎么行动你应该清楚,单独完成,不许失手。”

这是明楼离开房间前的最后一句话。他神色从容,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被再平常不过地安排下去。

 

 

明诚又看了看表。

十五分钟。

窗口敞着大半,寒意不受阻挡地扑进来,可他的汗水在最里层的衣服下正一层层地渗出来,黏湿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就是他的恐惧。

到了这个份儿上,谁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明诚把枪提了提,余光瞥见手表的指针机械地运作,只觉得心里的情绪快要在这一分一秒里炸开。

明楼怎么能一个转身,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命交到自己手里。

胸腔里的空气开始和五脏六腑搅在一起,如同错位一般扯得整个躯体都在抖。手表每走一格,撕扯得就越猛烈。

 

不知不觉中左肩的伤几乎已经长好。

上次他把自己迎上明楼的枪口,而他甚至没有想过如果——即使到了那扇窗前,把整个胸膛面向明楼的时刻,他都毫不担心,无所畏惧。

这次换了角色,换他握着狙击枪站在窗后静立,他想起长久以来自己一次都没有深入揣测过明楼那时的心境。

冷静。明楼一定比自己冷静得多。明楼一定顶得住把枪口指向至亲之人的压力,压得下心里翻涌而起的恐惧,也一定事先考虑过一切可能的后果。比如失手。

因为那是他的大哥,他的战友,他的爱人。

那一次明楼没有问他相不相信的问题,这一次他也没有问明楼。

答案显而易见,信任深植骨血,他只是在和自己较劲儿。明明清楚这一点,可是身在其中明白道理有什么用。

关心则乱,谁能例外。

 

 

五分钟。

明诚最后一次深呼吸,稳稳地架起了枪身。整条胳膊平稳发力,几乎没有抖动。

几个小时前,他跟在明楼身后迈上饭店台阶时,咬咬牙低声问了明楼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题:

“大哥,我瞄准哪里?”

明楼没有停下脚步,回答时甚至都没有转头:

“我的阿诚,应当不用我教。”

 

 

两分钟。

饭店一层有隐隐骚动。门口一直站着的几个人开始走动。

枪托如楔进去的钉子一般牢牢抵在肩窝,纹丝不动。明诚调动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瞄准镜上。汗水已经浸透了衬衫,脖子后面全是水淋淋一片,冷风根本来不及风干,只带来轻微的寒战。。

 

 

一分钟。

明楼和陈姓要员并肩走出来,谈笑风生,脸上带着点酒后微醺的醉意,却显得更加意气风发。二人在车前停下脚步,明楼似是在问一名随从的话,侧身时眼神不经意地在周围扫了一圈,有片刻似是透过瞄准镜直直地撞进了明诚的眼底。

那一瞬间明诚发誓,他这辈子从没用过这么大力气才把枪身托住。

 

几十秒如此短暂,他却像在跨越时间的瀚海。

枪口缓缓移动,最终定格。

 

 

三十秒。明楼伸手,二人的手握在一起。

——瞄准左肩。

脑海里杂念纷纷而过,乱如疾风暴雨,一番洗刷之后剩下些冲蚀似的痕迹。

 

 

二十秒。

明楼松开手,退后两步。

——耳朵仿佛能捕捉到整条街上所有响动。车水马龙间夹杂着枪械零部件撞击的声音。

我不用你教。

所有冲蚀的痕迹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白茫茫一片好像呼啸的风声。

 

 

十秒。

——手指贴上扳机。他心如止水。

 

 

蓦地枪声在某处炸起。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几小时后。

明诚把车停在了明公馆楼下,车灯熄灭后依然坐着不动。三更半夜,车内车外一片清冷无声的寂静。

车后座上有个黑影陪他僵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阿诚,下雪了。”

明诚甫一抬头,如絮飞雪便撞进眼睛里,顺带着纷纷扬扬地撞出了心底那点不明不白的情绪。

“……别再有下次了。”

这么一句承载了明诚几个小时前濒临崩盘的全部压力。

明楼在后视镜里去捉他的眼神,捉到后顿了一会儿,说:

“我一次你一次,够了。”

明诚这时才忽然意识到。或许明楼那时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冷静。

那点不明不白的情绪瞬间发酵胀大,他正想回头去问,明楼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气声压得低:

“既然你那一枪没用上,那老规矩,应该庆祝一下。”

明诚向右边转过去,明楼从后座上坐起来探过身,眉眼近在咫尺,昏暗夜色中目光深沉宽广得像无边无际的海洋。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海洋便不容分说地包裹住了他,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在安抚似的一遍遍舔舐亲吻中把他那点委屈和惊恐揉碎得一干二净。

 明楼的气息扫荡了温热口腔的每一个角落,在换气的间隙咬着他的嘴唇,说话时还舍不得放开:

“都过去了,别问。”

 

 

雪下得这样大,明早起来明公馆前的雪大约是要积得深了。

 

                                                            END

写的时候一直想把握好阿诚紧张与镇定的度(虽然貌似依旧没把握好QAQ)。这种事情搁他俩身上谁都不可能真正很冷静吧……看剧里大哥抱着枪面无表情,神人儿似的(哈),可总觉得他绷得神经都要断了。

不过俩人回家折腾一晚上应该就发泄好了( ̄∇ ̄)~
毕竟屋外冬日大雪,人间好时节,莫辜负,莫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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