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楼诚】残山梦(一发完)

对于这个巴黎城郊的偏僻小镇而言,有这么一位独居的中国老人,称得上有点奇怪。

 

三年前的某一天清晨,他拄着手杖出现在了小镇上,身后跟着个大约是雇来照顾他的女管家。老人的行李只有寥寥几个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破旧木箱子。

那满头白发的老人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怎么着也过了七十的年纪,或许更大。可他不言不语地慢慢弯下腰去拎起那些木箱子中的一个走进房子里,步伐稳健,脊背笔直,气度威严沉静。

小镇上居民不多,这样一位老人的存在很快人尽皆知。他们带着好奇谈论起他,却什么结论都得不出来——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也没有人了解他的家庭。

倒不是那位老人每天都端着生人勿进的架子——正相反,老人偶尔几次出门,遇上谁都会露出和善的微笑,一口法语讲得也流畅漂亮。

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中,人们想方设法问起他的经历,他总是礼貌地绕开话题,巧妙得有些疏离。

于是到现在为止,人们对他全部的了解也只是他有个叫卡米尔的女管家,以及他的中文名字。

 

明楼。

 

懂中文的酒馆老板说这是一个好名字,可其他人拗着舌头念了两遍,不明所以地耸耸肩。

 

后来时间久了,人们也不再对他多加打听。生活里那么多问题等着考虑,没有太多闲心分给这种茶余饭后的事。

他们想,大概只是个普通的老人,没有成家,在巴黎度晚年而已。

 

 

明楼腿脚没什么太大问题,身板也算结实,称得上精神矍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时间带来的创口留在了脑子里。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最近几年一天比一天坏的记忆力——前几十年风雨飘摇的人生,人他大都记得,可事情却忘了个七七八八,剩下一些零落的记忆,散在头脑某个角落里等他收拾。

小镇上的人问起他的很多事,他不想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愿意提及,他也忘得差不多了。

因此相较于出门,他更愿意日复一日地待在向阳的屋子里,看书,反复整理他抽屉里那几封泛黄的信笺。

有时候明楼想,是不是以前什么都让明诚给记着,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侯就没办法了。

可遗忘总归是要不得。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不是要自己忘记的。

 

反正是一个人,不用在意语言交流的必要性。隔三差五想起来什么,他就挪到书桌前记下来。

这个时候他会庆幸:自己总归还拿得稳钢笔。

 

他给自己一手营造出了这种孤僻,并且放任自己沉浸在里面。从清晨到傍晚,从正午到深夜。

直到初秋一个安静的黄昏,有人来敲他的门。

 

那天卡米尔去了镇上的药店替他买药。明楼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熔了金一样的夕阳,和洒遍了整个小镇的金光。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浅棕色的头发高高挽起,怀里抱着一筐散发着刚出炉的松软香气的牛角面包。

她紧张地抿着嘴,露出一个微笑:

“明先生您好,我叫玛蒂尔达,刚搬来您的隔壁。”

不算流畅的中文,尾音生硬地拐弯。

明楼轻轻扶了扶眼镜:“您的中文讲的很好。”

没等玛蒂尔达开口,她身后探出一个孩子的脑袋,一点不认生似的仰头看着明楼:

“我也会讲。”

 

骨架小巧的男孩一张小脸干净俊俏,眼窝深鼻梁高,可眉目却不似欧洲人的。

尤其是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像兜着流光的清潭。

明楼对上那双眼睛,握着手杖的五指一下子收紧了。

他登时觉得呼吸困难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诚?”

——脱口而出。

 

“你知道我儿子的中文名字,先生?我的孩子中文名字的确叫成,”玛蒂尔达有些惊讶地感叹,接着露出一脸灿烂的笑,把男孩揽到身前,

 

“成才的成。”

 

玛蒂尔达是这个镇上第一个踏进明楼屋子的人,尽管她并不知道这一点。

明楼得知她的丈夫是中国人,一个月前因为车祸去世,她才带着孩子搬来这里。

“我需要换个地方待一段时间。”这个刚经历丧夫之痛的年轻女人脸庞依旧饱满迷人,只有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空落。她绞了绞手指,看向坐在对面的白发苍苍的明楼,“那么您呢?为什么要离开中国?”

明楼放下手里的茶盅,淡淡地转移话题:“你的孩子,他多大了?”

阿成一直在窗台边摆弄明楼放在那里的盆栽,闻言转过头,歪了歪头:

“我快十岁了。”

想了想,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又加上一句:

“先生。”

 

 

明楼原先的邻居是个深居简出的中年男人,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或许比他还没存在感。

而自从玛蒂尔达搬来,明楼这里比原先热闹了很多。一是玛蒂尔达的热情——明楼猜测这是她由于丈夫是中国人,对自己本能地亲近。

二便是阿成。这倒是出乎明楼意料。

 

这是个一眼望去便知头脑灵光的孩子,中文说得流利胜过自己的母亲。没过几天,他就赢得了小镇上几乎所有人的喜欢。上午他在镇上玩上一圈,下午便会抱着一堆点心来敲明楼的门。

 

卡米尔对此常常不耐烦:她给明楼做了这么多年看护,知他喜欢清静,于是有时便要赶阿成回家去。

可阿成从来不听,小小的身子一闪躲进了明楼书房,就这样咬着蔓越梅松饼,坐在沙发上看明楼伏在书桌边记着事情,晃着两条细细的小腿,只吃不说话,就能晃掉半个下午。

 

“你总来我这里,不愿意去找其他孩子?”

大多数时候明楼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头又是一阵疼,便干脆放下笔,慢悠悠地问他。

“…我不想,没意思,”阿成眨眨眼睛,舔掉嘴边的饼干渣,又说道,“而且这里也没有海。”

“你喜欢海?”明楼觉得有点倦,抬手摘下眼镜。

阿成点头:“嗯,可惜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在来巴黎前在波尔多待了七年,”明楼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随着这个动作聚了起来,“波尔多能看见海,还有上好的葡萄酒,可惜你太小。”

阿成吃完了最后一块松塔酥,拍拍手,走到他身边。

明楼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阿成扶着扶手站在旁边,刚刚和他视线平齐:

“可能是因为你看过海吧,我喜欢听你说话。”

 

明楼盯着阿成的瞳仁。

灰蓝色的,而明诚的是黑色的,曜石似的。

可是看过海和说话有什么关系。他这样想着,却没有问出口,只是抬手摸了摸阿成的发顶。

 

 

玛蒂尔达在镇子一边的街角开了家花店,一开始总是忙,知道阿成总在明楼那里待着反倒放心。后来这个任务落到了卡米尔头上:每天太阳落山后,带着阿成穿过半个小镇,送到玛蒂尔达的花店里。

在明楼书房里待得多了,阿成也坐不住,有时候会凑到他身边,看见他书桌上写着东西的本子。

“你在写什么?”阿成歪着头凑上去看,不敢翻动。

明楼伸手拿过来,合上后放在膝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

“写过去的事,虽然很多我已经记不得了。”

 

很多明明是那么刻骨铭心的事,居然都不清楚了。

就像几十年前失去明镜的那天,明明火车站惨白的灯光还在眼前似的,怎么就想不起来明诚在哪里了呢。

 

阿成不愿意见他皱眉,伸手去拉他胳膊:“我可以帮到你吗?”

这孩子,一急便说了法语。

明楼笑笑,也用法语回了他:

“谢谢,如果你有什么办法的话。”

“会有办法的,”阿成露出了孩子气的坚决,咬着下嘴唇,犹豫了一下,“我可以看一看你的东西吗?”

 

“这是什么?”阿成在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找到一个盒子,举着问明楼。

明楼放松地半躺在沙发上,视力下降了许多,他眯眼定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我有一个姐姐。这是她留下来的镜子。”

“为什么是镜子?”

“她有很多东西,可是我只剩这一件了,”明楼想起什么,咳了两下后顺了会儿气,噙了笑意,“说来也巧,她名字里有个镜字。”

阿成小心翼翼地把镜子放回去,小手摸到一沓卷了边的信纸:“那这个呢?你写的吗?”

“这是我弟弟曾经给我写过的信。他比我好,成了家,”阿成有点迷茫地望向他,明楼顿了顿,补充道,“就是结了婚。”

“你有姐姐和弟弟,我一个都没有呢,”从小独自长大的小孩有点惊讶,“他们为什么不来陪你?”

明楼摇摇头,眼神平静:“他们来不了。”

 

阿成不再说话,手指轻轻拨弄着信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抽屉角落的灰尘在翻动中被带到了空气里,在一束束光线里茫无目的的飞舞。

 

“其实我还有一个弟弟,只是我一件他的东西都没有。”

长久的沉默后,明楼轻轻开口。

阿成停下了动作,转身时对上明楼有点暗淡了的眼睛。

 

他小声说:

“你一定很想念他。”

 

 

深秋到来的时候,玛蒂尔达基本上和小镇上所有人都熟络起来。

有时候一老一小在书房聊天,玛蒂尔达就去找卡米尔。

卡米尔并不是个像外表那么难以亲近的女人。一来二去,她难以避免地讲了许多明楼的事。

卡米尔说,明楼在波尔多的七年和巴黎的三年一直是一个人,看上去身子骨不弱。但是三年前离开波尔多时医生就说他没多少时间了。

她眼眶湿润起来:

“我不敢告诉他。他心里有许多事情。”

 

卡米尔的话,玛蒂尔达好像懂了,又觉得没懂。

她能明白精神打击的痛苦,就像她现在都无法走出丈夫去世这个事实。

可是心里究竟承受了多少负荷,能让一个人的生命如蚕食一般流走呢

 

 

明楼觉得最近记性恢复了些。阿成说的“办法”,居然真的管用。

他任阿成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个遍。因为每次同阿成讲一遍这些东西的来历,他的思绪便愈加清明,相关往事历历,落笔行云流水。

而阿成离开后,很多事情又在梦境中纷至沓来。

比如巴黎街头的血,阁楼上十多个人指尖的烟雾缭绕,政府办公厅里和特务擦肩而过时的杀意。

梦境杂而纷乱,很多人的脸在一幕幕的交替间闪过。他却独没有梦见过明诚。

 

每一次从昏睡中混混沌沌地清醒过来,明楼会一动不动的平躺在床上。

白日忆起时还在眼前似的,怎么到了夜晚就不见了呢。

 

阿成从来不在他写字时扰他,会找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读。

明楼的书他大都读不懂,可他愿意。

明楼问他为什么。

阿成支着下巴:“我觉得读你的书,就像你在和我说话。”

明楼被他说得又是一阵笑,摇着头:“你妈妈应该让你去上学。”

“她会的。我们还会回到城里的。”

阿成抱着书在沙发上动了动,没有看他,像是看了进去。

“可惜我没法看到你去上学,”明楼盯着他额前柔软的、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浅棕色卷发,“我的弟弟像你一样大时,我每天都去学校接他。”

 

阿成含糊地应了一声。

 

明楼眼神恍惚了一下。

“不是那个写信的弟弟。是另一个。”

他喃喃自语,像是自己对自己说。

 

傍晚时明楼听见身后没了动静,回头见是阿成抱着书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明楼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发麻的腿,给他披上一件自己的大衣,叫来卡米尔送他回去。

卡米尔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起来,细心地塞了塞那件大衣的衣角。

 

 

那天晚上是明楼第一次梦见明诚。竟是一件旧日琐事。

 

那年除夕前的一个冬夜里,完成了暗杀的任务,他们没有开车,一路走着回家,两个人都冻得不轻。

进了门后明诚摘下围巾,长长地吐了口气。

门厅里没有开灯,他借着从客厅窗户里进来的一点月光看到明诚衣领下的后脖颈,出其不意把冻僵的手往上一放。

明诚狠狠地嘶了一声,头一扭往后一躲,正好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他轻轻松松地揽住明诚的腰,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低头吻到那冰凉的嘴唇,把声音全部堵了回去。

亲吻的间隙他一本正经地用气声说:

“别出声,当心吵了大姐。”

……

 

他蓦地惊醒,正是半夜。

摸一摸从额头到脸颊,整个都湿透了。

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后来明楼发现阿成喜欢画画。

小孩子的技法,也没有人教过,他就是对着画板有模有样地涂涂抹抹。

一日临睡前,明楼在屋里翻着几本典籍,想找一篇文章。

他从书柜上移开视线,不经意间一瞥窗外,看见不远处阿成背对着窗户,站在花圃前,表情认真倔强。

夜幕光远,眼前的光源只有屋子里透出来的灯光。阿成便借着这点光亮,在画花圃里的一丛半枯的草木。他侧过头时,眼睫毛边缘被柔柔的灯光勾出一点绵长的轮廓。

 

 

几十年前的夜晚,灯火辉煌的明公馆里,站在画板前抿着嘴拿着笔刷的人,在上色的间隙抬头对举着红酒杯同自己说笑,还不轻不重地回了几句嘴。

他年轻的、生机勃勃的脸庞比红酒要醉人千万倍。

 

 

第二天明楼再见到阿成站在房子门口支着个大画板,有点遗憾地叹气:“可惜这里没有海让你画。”

阿成不在意:

“我可以画我的家呀。”

 

 

转眼到了初冬。

阿成十岁生日那天,玛蒂尔达过来邀请明楼和卡米尔去吃晚餐。

 

明楼并不是很舒服,但还是微笑着应下。

他从早上起来就觉得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他仔细回想,今天分明没有忘记什么,连卡米尔让他早餐时多服一次药都记得

有什么东西就在今天,他想不起来,可是他应该记得的。

 

玛蒂尔达请的人不多,当然明楼是年纪最大的一个。

阿成糊着一脸蛋糕一边许愿一边吃,明楼笑他,小孩还一脸不服气。

卡米尔问他想来点什么,明楼微微摇头。

他想不起来,心里提着这么个事儿,根本吃不下。

聚会还没散,他便借口透气,从玛蒂尔达家里出来。

 

明楼拒绝了卡米尔的陪同,慢慢踱下台阶,一个人坐在院子前的长椅上。

起了夜风,他一抬头正好见到风过云散,月亮完完整整、沉甸甸地地挂在天上,成了巴黎的夜色里最无需雕琢的点缀。

阿成的房子里灯光亮得通透,玛蒂尔达的笑声从没关好的窗口飘出来。

此刻这热闹和他全然无关。

他低下头,颤抖着呼出来的气融化在了如水月光里。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明诚走的那个晚上,月色也像这个夜晚一般好。

他们在落地窗前站了许久,明诚还同他打趣说要把这月亮打包随身带着。

睡觉前明诚端着杯子进屋,突然就失手打碎了水杯。

明楼回头时,看见明诚直直地倒下去。

 

他两步冲过去,跪在地上费力地把人抱起来。明诚一只手像拽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他的前襟,断断续续地说没事儿我只是困了我想睡会儿……

他抖得不成样子,说不行你不能睡,你给我醒着,我不睡你就别想给老子睡。

明诚眼神有点散,强撑着对他扯了个笑容:

“大哥我知道…你不想睡……我也不睡,我得跟你说晚安……”

 

——然后那人再也没说一个字,手里依然紧紧攥着他的前襟,仿佛舍不得松开。

世界突然安静得像造物主从未来过。

 

 

是了。

明楼想起来了。

今天是明诚的祭日。

十年前的这一天,他的明诚陪他走过战争,走过暗算,走过枪林弹雨,走过动荡不安,走过人心散乱,终于走到和平安稳的年月里,却没能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能毫无征兆地带他离开。

 

自明诚走后,他便离开上海来到法国。现在想想,十年异国他乡,他一个人居然真的走过来了。

孤独其实远比想象中可怕,尤其每逢深夜时愈加摧枯拉朽,甚于杀人的刀。

可明楼从没想过了结这些。

其实他明白,阿诚走得很安稳。没有大风大浪蛮不讲理地追赶他的三魂七魄,只是时候到了。

这已经是上天仁慈,他无需怨恨。

而且即使明诚没来得及说,明楼也清楚,他一定想要自己活下去。

这像是一种责任似的,催着他坚持下去,坚持下去,替没能撑住的人走完人生最后力所能及的光阴。

 

他想上海了。

明诚是他和上海最后的联系,人断根断。可即使如今明家人都不在了,那里说到底也是他生长过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明家人为那片土地撒过多少血泪,他也不需要让谁知道。

然而今夜这月光照着,那么宽广坦荡,他那颗几十年刀枪不入的心,突然就被这月光照得剥落了盔甲。

 

 

玛蒂尔达离开餐桌去拿糖果时,透过厨房的窗子远远地看见明楼坐在院子里。

她担心明楼的身体,一转身时却被跟过来的阿成拉住了袖子。

阿成把她拉离了窗口,一双大眼睛恳求地看着她:“你不要去打扰他。”

“你又知道?”阿成和明楼的亲近出乎玛蒂尔达的预料,她挑挑眉,

“你知道他怎么了?”

阿成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或许他在想他的家。爸爸说过,中国人都喜欢月亮,月亮就是故乡。”

 

玛蒂尔达从与卡米尔的以往的聊天中,隐隐推测了明楼在中国经历的大概。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蹲下来看着阿成:

“真的吗?你觉得他的国家爱他吗?”

 

阿成根本不明白玛蒂尔达这句话的意思,可他脑海中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突兀得根本不符合他的心智,此刻却挣扎着想要跳出来——他有很多话堵着,争先恐后地要说出口——这一瞬间他心里特别清楚,好像他就是明楼心里的一面镜子一样,但他就是表达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惶急了半天,最后讷讷了两句: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他只是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的半个月明楼一直没怎么出门,卡米尔跟玛蒂尔达说,这段时间不让阿成过来。

明楼的记忆力渐渐恢复了些,他用尽所有力气一刻不停地写,该记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有落下。

命运好像在最后关头对他网开了一面,他原本费尽心思想要回忆起来的,都一股脑儿地还给他。

 

他想起了明公馆最后一个花好月圆的新年。

他也想起了后来那个寒冬夜晚火车站冰冷的站台,明镜那张洁白如玉的脸永远定格在不朽的样子。

他的明诚背对着他。

最后明诚转过身来,如刀眉目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可是他坚毅地看着他,眼睛里两点星火灼人得像是望穿了深渊里的黑暗。

明楼拥着明镜的尸体,忽然有一种错觉:明诚接下来转身就要走了,就像那辆载着明台离开的火车一般,走向一个自己跟不上的方向。

 

可是明诚没有一丝犹豫,大步向自己走过来。

他在自己面前蹲下,二人距离咫尺之间,明楼看清了他泪痕风干后残余在眼角一点晶亮的水光。

 

明楼紧紧地闭了闭眼又睁开。

明诚的脸与阿成的重合了起来——

 

——然后明诚的面孔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是阿成。他半个月都没见这孩子。

卡米尔出了门,阿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进来,拉了拉他的手,坐下来。

明楼把刚才脑子里的回忆驱散,定睛看他。

阿成看着明楼,突然就哭了。

 

“妈妈说,转过年来的春天,我们就要走了。”

 

 

半个月后,小镇迎来了入冬以来最阳光明媚的日子,气温不高,可是出奇地晴朗。天色是让人心怡的湛蓝,薄薄的、石灰粉一样的一点云彩散在角落里。

玛蒂尔达抱着被单出去晒,鹅黄色的披肩衬得她动人得如同盛开的黄玫瑰。

明楼在院子里坐着,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打在他的一头白发上,泛着微光。卡米尔风风火火地冲出来给他腿上盖了条毯子,嘴里责备着他又不注意关节。

明楼不动,任她唠叨。

玛蒂尔达一边展开被单一边看过来,轻轻扬起嘴角。

 

下午阿成来找明楼时,看到他已经躺下了。

阿成靠在他床边,疑惑地问:“你今天不写东西了?”

明楼偏过头笑,嘴角松弛的皮肤扯出的弧度有点歪斜:

“我写完了。”

“真的?”阿成有点惊喜地一下子站起来,忽然又想到什么,不好意思地又坐下,

“对不起,你是不是需要休息了?”

 

明楼缓慢地眨眨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

“是的,我可能要先躺一会儿……帮我叫下卡米尔好吗?”

 

 

晚上吃完饭,阿成又从家里跑过来。

他眼皮跳,有种不对劲儿的预感让他一秒也坐不下。

卡米尔拦在门口,神色有点奇怪。阿成坚持着不肯走,倔强地要去明楼房间里。

最终卡米尔把他放了进去。他一路小跑,生怕来不及似的。

 

明楼依旧躺在那儿,和下午时没什么两样。

他听见响动后微微挑起眼皮,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聚到阿成身上。

阿成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凑到他脸前,悄悄问他:

“你会死吗?”

明楼张了张嘴,慢慢吐出一个字:“会。”

阿成有点害怕地摇摇头,声音骤然变小,不知道为什么冒了眼泪:

“你可以晚一点死吗。”

明楼说话已经没什么中气,可阿成还是能听出点熟悉的安慰语气:

“……别害怕,这没什么。”

 

他想抬手去握阿成的,因为没有力气动作极其迟缓,在半空里危险地颤。阿成却抢先一步抓住了他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

明楼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睁大眼:阿成的手又小又细嫩,指缝间露出自己褶皱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

明楼这辈子几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可这次他拼尽全力攥了攥那只手:

“你会再见到我的。”

 

“明天吗?”阿成吸了吸鼻子。

“……没那么快……可是总有一天会的。”

‘你保证?”

“…保证。”

 

长久的寂静后,明楼的手动了动:

“帮我关上灯……”

阿成轻轻松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摁下开关后迅速跑回到他身边,声音因为哽咽而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赶我回去,让我在这儿。”

半晌,明楼低低应了一声:

“晚安,阿成。”

“你要睡觉了吗?”

阿成看不到他的脸,有点慌张。

 

明楼没有出声。

 

阿成不放心似地又去拉他的手。

凉的。

 

一片黑暗中,阿成胡乱抹了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满脸的眼泪,直了直在许多年后会拔节成白杨一般挺拔的脊背:

 

“晚安,先生。”

 

 

他稚嫩的声音微渺而郑重,像完成一个没有被践行的诺言。

 

 

 

                                                           END

注意!只想看BE的姑娘就此打住,

以下是HE反转,出门右转,撒糖接好!戳这里



写在后面: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注意到,阿诚去世那天阿成出生。

所以......你们把阿成理解成一个和阿诚像的孩子也好,理解成带点儿宿命味道的转世也罢,都可以的。

不是故意想要虐谁,只是把脑补中楼诚二人老年的无数状况中单独拎了一个出来写,并且让一个叫阿成的孩子送他走。

题目是直到写完才定的。出自《桃花扇》

“残山梦最真,旧境难丢掉。”

我一直特别喜欢这句话,因为太萧条了。


哦对了!我写完木有仔细核对错别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小天使们一定要挑出来~摸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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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向日葵下的兔子西米露红豆冰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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