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百年孤寂

那封信送到明诚手里时,信封已然被雨水打得湿透,皱巴巴地看不出形。明诚拿到后,把信封举到眼前仔细辨认字迹,发现寄信人的名字根本无法看清。

 

不过,现在给自己寄信的人大约是不多了。

 

踩着泥泞积水一路辗转,明诚远远地在傍晚昏沉雨幕里看到了房子模糊的轮廓,像依身在旧宣纸上的一团墨迹。

他进屋后收伞开灯,大衣都没脱便有点急惶地走到灯下拆信,不顾鞋底泥水将走廊弄得脏污一片。

 

信上短短几行字被泡开后晕得不成样子,明诚对着光凑近费力看了很久,直到看清楚每一个字,直到他反反复复读了几十遍确认每个字都是真的。

拿着信的手滞在半空,最后轻轻垂下来。薄薄一张信纸,被他泛白指节攥得满是褶皱。

灯光稀薄,打在他身上竟有点形销骨立的意味,苍白瘦削得惊人。一盏灯与一个单薄的身形,偌大房子里空空荡荡,丛生孤独。

 

那是1955年9月末,深秋,上海连日阴雨,湿冷不堪。

那时明诚只身住在上海远郊。

那时明楼病故在杭州一家医院的病床上。

 

 

去杭州前,明楼未对他多说什么。局势不容乐观,谁的心里都有数。况且那时明楼的病愈加严重,头疼发作时眉头锁得沟壑纵横。

他每每见明楼撑着头一言不发,心里都莫名空落落的。

他的命是明楼续的,他几十年来的呼吸,心跳,脉搏都是明楼给的。明楼一手带出这样一个明诚,他是他自己,他也是另一个明楼。

明楼的信仰就是他的信仰,明楼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

曾经自己什么都能做,偏偏这时候无能为力的无力感,揪人得要命。

 

临行前一晚,明诚替明楼收拾妥当,走进书房却见里面漆黑一片。他未来得及张口就听见那人有点沙哑的声音,因疲倦而格外低沉:

 

“别开灯。别看我。”

 

他犹豫半晌,进屋反手关门。

眼睛适应不了一时的黑暗,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平视前方等明楼开口,不急不躁。夜幕下云层渐稀,月色透了一片进来。树影摇动时撞碎一地清辉。

书桌边的人影动了动,似是望了望窗外,再开口时声音清明了几分:

“李益的诗——千里佳期一夕休。阿诚,记得吗?”

明诚依旧看不真切,但他知道明楼一直在看着他。

 

那样平和,长久,岿然不动的目光,从少年时代起,就是他拼尽勇气前行的力量。

 

明诚擦着了火柴,沉默地凑近那张信纸。写着明楼病故消息的几行字,灰飞烟灭在灼人火光里。

纸灰落在脚边的时刻,他竟恍惚想到,明楼那时想说的话,大概是那句诗后面的两句。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他在心里念着,嘴唇抿得泛白,却始终没掉下眼泪。

江湖风波恶,人间行路难,他早该料到,明楼离开上海那一天,就是这辈子最后一面。

 

 

雨水越下越泛滥,一到夜里更是暗风吹雨入寒窗,萧瑟凄迷。

自收到信起连续几个晚上,明诚和衣而卧,却始终无法入睡。

 

今夜亦如此。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慢慢地包裹住他,就像曾经无数次情动时不由分说的亲吻。

一旦睁眼,往事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铺天盖地涌来的回忆,长长短短,不计其数。

明诚想起明楼活着的时候,白日里与各路人马周旋,多余的一字不提,该说的半句不落,人情场里滴水不漏,自是从容,磊落光明;然而在旁人看不到的夜半时分,那身影一盏孤灯之下眉头紧锁,深陷于千头万绪,几乎彻夜不眠。

人前的从容,代价便是这无数个千头万绪的夜晚

他甚至不敢想,那人的眉头,是不是临终前都未能舒展。

中年早逝,一生短暂,纵是从未期盼马革裹尸还,这未得清明昭雪的人生,除去不谙国事的年少时光,还能剩多少展颜而笑的岁月。

 

元稹诗有“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那时不甚理解悼妻之苦,而今想来字字千钧,沉重得喘不上气。

 

那么来吧。

他在心底轻声说。若你离去时愁容依旧。

 

你一生未解的忧虑悲思,让我在无边黑夜里一点一点地替你抚开展平,让所有积聚而不得与人说的辛酸全数交到苟活于世的我的手上。你生前悲喜欢虞,让我在漫漫永夜尽数回忆,即使它们必会化为戈矛刀剑,逼我在想起你时再无法合眼,以致用今生所有光阴体味钻心剜骨的伤痛。

即使我注定从此孤身郁郁而终,所有寂寥一人担负。

 

于是,此刻他静默睁眼,任密雨斜侵湿冷不堪,任砭骨寒风穿堂而过。

没有什么雨声潺潺的动人,他盯着浓稠夜色,感到时间如蚕食般缓慢地从眼前流走,冲蚀了往昔岁月,却也黯淡了余生,将百年孤寂残忍地铺展在他眼前。

 

时光只解催人老。大概几个长夜过后,自己就该鬓已星星了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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